《破庙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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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铜锁回来之后,胭脂铺里的光景便有了些不同。灶台上那只烧穿了底的旧茶壶被挪到了墙角,铜锁从集市上买了一把新陶壶,煮陈皮水的火候还是拿捏不准,每回端上来,不是煮过了头,便是水没烧开。贾三也不挑剔,端起来便喝,货架上的胭脂又恢复了从前的秩序,最贵的苏州货搁在左手边,最便宜的篦子搁在右手边,中间留一道缝,好让进门的客人一眼便瞧见。铜锁每日擦货架的姿势也和从前一模一样,只是那把旧剑不再挂在腰间了,竖在门后,紧挨着那根扁担。
铺子里的生意不好不坏。柳如烟那枚金锭搁在柜台正中央,偶尔有客人瞧见了,问这是卖的,还是镇店的,铜锁一概答“不卖”,再问便不开口了。那盒干透的胭脂和金锭并排摆着,盒盖上铜锁描的那张纸条还在,叫日光晒得有些发黄了。贾三每回收工后,都要在柜台前站一会儿,看看那枚金锭,又看看那盒胭脂,然后转身去后门口蹲着啃炊饼。铜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只是不说。
褚义每回来了,都要在金锭前站一站,拿袖子把金锭上落的灰轻轻拂去,再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。
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霜降刚过,山中便飘起了雪。先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,接着是大片大片的雪花,密密匝匝地往下落,不过一夜工夫,黑风镇的青瓦屋顶便全白了。贾三清早推门一看,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河沟边那棵歪脖子枣树叫雪压弯了腰,树枝上挂满了冰凌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铜锁在门口铲雪,铲完了又往台阶上撒了一层灶灰,怕来往的客人滑倒。贾三蹲在门槛上啃炊饼,看他在雪地里忙活,忽然想起头一回去归真山庄的那个早晨,一晃数年过去了,铜锁还在他身边,只是从送茶变成了铲雪。
这日午后,温伯安的信到了。
信封叫雪水浸得有些发潮,贾三让铜锁拆开念与他听。铜锁展开信纸,一字一句地念了,信上说,林执笔日前从文华堂退了休,回老家临行前,将一本手抄的《太虚武学大典·序言》托人转交与他。那本序言扉页上,林执笔把“皮即是皮”四个字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,旁边另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此句非林某所悟,乃温伯安点化。”温伯安在信末写道,他捧着这本手抄本在灯下坐了一整夜,想起当年在文华堂与林执笔争辩“皮即是皮”之义,彼此拍了桌子,扯碎了稿纸,如今林执笔退了休,他自己也已罢笔多年,当年争的那些,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又说这些日子总觉得胸闷,秦不收来信嘱咐他少饮浓茶,多进粥,他在信里画了个笑脸,说这把年纪了,能多记一日便是一日。
贾三听完,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走到货架前,把那盒搁在最上头的冻疮膏拿下来,又从柜台底下翻出秦不收上回托人捎来的药方,一并包进油纸里,递与铜锁,让褚义得空送到温先生老家去。铜锁接过油纸包,应了一声。
又过了几日,雪越下越大了,贾三的咳嗽也愈发重了。
这咳嗽是老毛病了,当年在山庄时便有,秦不收给他开过方子,叮嘱他少饮凉茶,多进粥。可他从来不曾照做,倒不是不把秦不收的话放在心上,只是总觉得这些不过是寻常小病,不必费事。如今倒有些后悔了,却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自己后悔。
贾三裹着被子靠在床头,让铜锁把褚义从山上捎下来的陈皮煮了水,喝了两口,那股沉甸甸的苦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暂时压住了喉间的痒意。铜锁又往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,把炭盆挪到床跟前,然后坐到床沿上,也不说话,只是慢慢地擦那把旧剑。剑鞘上的磨痕愈发的白了,剑柄上那两个字却还是清晰如新。贾三看着他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,翻过来覆过去地擦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那把剔骨刀埋了,往后擦什么?”
铜锁停下手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擦剑。”
贾三又问:“剑是苏掌门的,你不还给他?”
铜锁低下头继续擦剑,说苏掌门封山时留下话了,守拙门的剑,不一定要守拙门的人用。贾三没有再问,只是又咳了一阵,咳得背都弯了下去。咳完之后靠在枕头上,闭眼歇了好一会儿,方喘匀了气。
这日夜里,雪下得更大了。贾三半梦半醒之间,忽听窗外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踱步,又像是在等他。他便披上棉袄,推开房门,只见院中站着一个人,不对,是飘着。那人一身黑衣,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,笔尖乌黑,不沾雪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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